与一片海失散|读《无题》
作者用说起故人的口气,写一片尚未相识的海。“我和海从出生就不再有机会见面。”“不再”听来像有过从前。那一天,“我”的一生才刚刚开始。
百年前的传呼
落入我的网中
看见什么就想起我,也许太晚了
为什么我的诗都因你而起,好像成了习惯
亮光的单眼播放站在呕哑广播前的振动,我该生于海边,这是太晚了
我和海从出生就不再有机会见面
从母亲的肺里剥走血肉的胚胎
看见是一回事,我不能认识海
我们错过了短暂生命里相识的机会,我俩
惋惜只会是某个傍晚的一阵风
有一句话,隔了百年才到
“看见什么就想起我”,紧贴着前两行读,像是刚落进网里的那声传呼终于说出了内容。再挨着“为什么我的诗都因你而起”读,又像是收下传呼的人在叮嘱“你”。这句话里的“我”可以站在传呼的两端。隔了那么久,两边的人仿佛还能对彼此说同一句话。
亲昵在“什么”两个字里。看见哪一样都行,街边寻常的一点动静也行,总有一样能让对方想起自己。“为什么我的诗都因你而起”,则是在回头看,才发觉自己早就这样想起过对方,一首又一首。想请一个人以后记得自己时,那个人已经在自己的日子里待了很久。“也许太晚了”就落在这两句之间。
第一口气,已经太晚
诗里最长的一行,读到“站在”,耳朵会等一个人出场。再往下读,才知道“播放”的是“振动”。广播前像是有人站着,传到眼前的是一点颤动。就在同一行里,声音忽然清楚起来,“我该生于海边”。“我该”听着还像眼下可以做的一件事,“生于”已经把它交给了过去。开头那声传呼迟了百年。到这里,一个人才刚出生,就已经晚了。
“从母亲的肺里剥走血肉的胚胎”,那个“的”字让人停下来重读一遍。连着读“血肉的胚胎”,被剥走的是胚胎。连着读“剥走血肉的”,胚胎又成了从母亲那里带走血肉的一方。两种读法里,出生都有撕扯的痛感。从广播前可以播放的振动,到母亲体内的肺,诗把声音一路往回写,写到一个人刚刚有了自己的第一口气。和海的失散,就在这一口气里。
海也错过了一个人
诗里两次说到“看见”。第一次,看见的是“什么”,眼前随便哪样东西都可以提醒人想起对方。第二次,“看见是一回事”,海已经近到可以看见,“我”说起来仍像在说一个生人。从小便认识海,大约就是有朝一日走得很远,在一个平常的地方,看见一点与海无关的东西,也会忽然想起它。正如前面那个“你”,早已熟悉到可以出现在任何一首诗里。
“我们错过了短暂生命里相识的机会”,这句话到“机会”已经说完了。逗号后还剩两个字,“我俩”。把它放在句首,是交代谁错过了什么。留在这里,像是话说完了,还把海和自己挨着叫了一次。那段“短暂生命”也因此有了海的一份。潮水还会继续涨落,海能用来认识这个人的时间,原来也只有这么长。
“惋惜只会是某个傍晚的一阵风。”这个傍晚还没有日期。也许人正走在一条惯常走的路上,风吹到脸上,随即就过去了。开头有人说,看见什么就想起我。到了这里,有一点风就够了。